故乡的槐树

槐树,在我的记忆中一直带有美好的意象,无论是其读音、其树形、其枝桠、其花、其叶、其果,还是夏日里带来的清凉。

酷热难当的7、8月,正是放暑假的时节。
早上6、7点母亲就起床,趁太阳初升、天气凉爽时到田间除草、提苗。
等到8、9点睡在屋顶上的三兄妹被太阳晒得不得不卷起凉席起身时,母亲已经回来做好早饭、喊我们下去吃了。
一锅芹菜肉丝还在煤火炉上热着,冒出蒸气。大米粥盛好了放在案板上,表面结了一层糊,端到手上却还温热。
匆匆吃过早饭,母亲又返回田间。约摸到了11点,太阳快爬上头顶,才再次回来。

此时我就一路小跑着到菜园里,摘一颗南瓜或一把豆角或半篮番茄、几根黄瓜,扯一把芫荽,拿回家洗净切好,等母亲和好面,擀成片儿,切出细长的面条,再洒上一把面粉将面条撂蓬松,就可以边炒菜边烧水、煮面了。
这样折腾过一个多小时,虽然身受烟熏火烤和汗水湿溻,一锅面条却可以捞到盛满井水的瓷盆里汲上几遍,再捞出来一碗碗地拌上蒜泥、浇上热菜、夹上两筷头凉拌黄瓜丝了。
我们兄妹早已急不可待,一人端一碗,跑到凉快地儿吃去了。
而全家人最喜欢享受午饭的所在,正是院门口槐树下的荫凉。

树叶沙沙,清风阵阵。汗水顺着脸颊、胳膊流下来,又被风一阵阵地吹干。
往南边望过去,路两旁是整齐的院落民房,夹道而生的是高大笔直的杨树。看到尽头,是青芜的田地,玉米、芝麻、大豆在暑气的蒸腾里亦幻亦真。
太阳在头顶的槐树叶间慢慢移动,在地上、碗里投下斑驳的树影。我蹲在地上,三下五除二地扒拉完一大碗蒜面条,跑回厨房再盛满一碗,照例回到槐树荫下,慢慢地享受第二碗、第三碗,时不时用树枝拨弄一下被掉在地上的面条吸引过来的蚂蚁。
这是多么惬意的事啊!

槐树长在大门口的水沟旁。雨水丰沛的夏季,沟里就蓄起不少水,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绿萍,偶尔会有成群的鸭子嬉水追逐。水沟干涸时,会长满杂草,三三两两的母鸡在草棵子里扒食昆虫,常年不归家的老猫突然从草丛里跑出来,蹿上邻家的墙头、屋顶,尔后回头定定地望着我们,喵喵地叫几声。
知了在四周的柳树梢上吱吱吱地叫个没完,仿佛絮絮叨叨地说着“热啊热啊”。
只有槐树下是最适合乘凉的地方——场地开阔,从南边一路吹来的风无所遮挡。
我们边吃饭,边看着阵阵微风扫过两旁的树叶,像一波波浪涌,又像琴键的奏鸣。
沙沙沙……树叶在动,快来了!又一阵风要吹来了!
带着这样的欢喜,我们目视着盛夏里的清风一路吹拂过来,扫过树叶,掠过柴垛,吹在身上时可以闭目舒坦一番,暑意暂消。

若是春天,周末从寄宿学校回来时,如果赶得巧,就可以吃到槐花,奶黄翠绿的一串一串挂满树枝。这东西就几天的时令,稍不留神就变干老去,落雪似地坠在地上、委身尘土了。
然而对于嘴馋的我们来说,这样的时鲜绝不会错过。即便身在学校,当槐花初上枝桠时就要惦记回家摘槐花吃了。

说是摘,其实槐花是要折的。
槐树鬼机灵,身上长满刺,一副不可招惹的模样,千万不能爬。好在槐树大都不十分高大,可以找根长竹竿,用粗绳绑把镰刀或是木棍,伸到高处槐花鲜嫩的地方,瞅准槐枝的根部,镰刀唰地往下一拽,一串饱满香甜的槐花就轻轻飘落双手了。不久多就能摘满竹篮。
当然,下手必须得早。这么诱人的食物,可有不少小孩家惦记呢。

槐花可以生吃。忍不住馋,就塞一把到嘴里,大口大口地嚼一番,虽然有一股生涩味儿,却也满嘴生香。
地道点的吃法要蒸。
将槐花从枝桠上捋下来用水冲两遍,再倒进面盆里和面粉拌好,使面糊与槐花均匀地粘在一起,松散适度。地锅烧开水,架上篦子,铺好蒸布,将拌好的槐花撒上去,就可以盖上锅盖儿用地锅蒸了。
不一会儿,一股槐花香就随着蒸腾的水气溢满厨房。
掐灭灶火,揭开锅盖,双手各用一根筷子将篦子挑出来,抓住四个角将蒸布兜起来,一股脑将槐花反扣到瓷盆里,再浇上蒜汁、香油,来回拌松散,就可以一碗碗地盛出来开吃了!
这种滋味,不在彼时彼景下,是万难体会的。可惜只在过年才返回家乡的我,正与槐花盛开的季节渐行渐远。
蒸槐花,和腌豇豆、腌萝卜、腌白菜、腌蒜瓣、腌香椿、烤红薯、烤棒子、烤毛豆、烤蚂蚱、挖洋姜、挖田鼠、挖蚯蚓一起,也和我的童年一起,成为永久的回忆了。